鮑威爾上週五正式完成美聯儲主席任期,過去8年遭遇不少歷史難關,最深刻莫過於新冠疫情重挫全球經濟及加劇通脹,聯儲局要先減息、後急急加息;惟外界多詬病當局一度輕視通脹,最終美國單月通脹曾飈逾9%。鮑威爾亦被美國總統特朗普多番施壓要順應其意,但鮑威爾仍堅稱利率政策應以公眾利益為依歸,被視為捍衞聯儲局獨立性。有智庫批評,鮑威爾任內忽略通脹風險,亦有學者認為他應對疫情及特朗普得當,定於歷史留名。
綜合報道:彭博、大西洋理事會、《華爾街日報》
「非常多謝大家。我不會再見到你們。」鮑威爾最後一次上月底主持聯邦公開市場委員會(FOMC)會議後,以幽默語氣為他一波三折的主席任期作結。他任內聯儲局遇到全球疫情及經濟受挫,不兩年美國通脹飈至40年高,後來地區銀行出現危機,他被指監管不力,最近則一度被司法部刑事調查。
彭博形容,就算不計與特朗普的法律訴訟,鮑威爾任內聯儲局已較以往波動,「他要處理一場近代未見的五級大火」。
在疫情之初,為穩定經濟,聯儲局將利率短期內降至幾乎零息,同時不停壯大資產負債表,由2019年的約4萬億美元擴大至2022年初的9萬億美元。
2021年稱「短暫」通脹 後急加息兼縮表補救
其時美國通脹逐步加劇,鮑威爾2021年時形容當時只屬「短暫」通脹,結果「走漏眼」,美國通脹不停飈高,於2022年6月高見9.1%,引起不少民怨。聯儲局加快「收水」,2022年初由幾乎零息,加至年底的4.25釐至4.5釐,到2023年再加至5.25釐至5.50釐,為22年來最高息,同期方針亦改為「縮表」。
大西洋理事會認為,聯儲局此一失誤,在於鮑威爾於2020年推出新的貨幣政策框架,當中引入「彈性通脹目標(FAIT)」,即美國維持低通脹一段時間後,聯儲局將容許通脹略高於2%一段時間。
該智庫指出,此政策是基於過往通脹走勢而訂立,低通脹時貨幣政策則趨寬,惟當時疫情造成全球供應鏈受阻,此框架不適合實際情況,最終美聯儲被逼放棄FAIT,重用傳統的通脹目標方式,只是補救起來為時已晚。
外界一般視聯儲局此役「手腳太慢」,但其實疫情於2020年擴散之際,聯儲局反而是最先行動的財金機構之一。當時人心惶惶,美國一度多達2200萬人失業,為1930年代大蕭條以來最嚴重,鮑威爾突然宣佈大手減息半釐,是自2008年金融海嘯以來最大幅度減息,亦是金融海嘯以來首次於日程以外宣佈利率變動。
彼得森國際經濟研究所(PIIE)所長Adam Posen批評,聯儲局官員只顧失業的長期風險,這種心態亦主導了他們在疫情前的想法,暗示當局忽略了疫情後的通脹風險,「聯儲局不能控制財務政策,但絕對可以回應政策」。
白宮經濟顧問委員會前主席Jared Bernstein則辯護,稱「短暫通脹」是當時普遍的分析錯誤,「鮑威爾就像一名駕駛飛機時遭遇急流的優秀飛行員」。
疫情、通脹過後,鮑威爾迎來另一挑戰,地區銀行遇上流動性危機。2023年矽谷銀行「爆煲」,迫使聯儲局推出「銀行定期融資計劃(BTFP)」,阻止地區銀行倒閉醖釀成系統性危機。事後聯儲局審視矽谷銀行的監管,除指出矽谷銀行董事局及管理層未能有效管理風險外,還承認監管機構未有充分了解矽谷銀行壯大後實際有多脆弱,且當局發現利率及流動性風險脆弱時,卻未能及時解決相關問題。
相比起處理市場危機,鮑威爾更棘手的問題,恐怕是與特朗普角力,評論界都欣賞他不顯退讓之色。自特朗普第二次就任總統以來,多番強調「通脹亡國」,斥鮑威爾長期維持高息,減息又遲又慢,並一度威脅要罷免對方,更讓司法部就去年聯儲局翻新工程而對他作刑事調查,促使外界質疑特朗普試圖削弱聯儲局的獨立性。
面對白宮壓力,鮑威爾大多時候保持低調,亦似乎未因特朗普的疾言厲色而加快減息。今年1月聯儲局自司法部收到傳票時,鮑威爾發聲明:「面臨刑事指控的威脅,是聯儲局根據我們對最有利於公眾利益的評估來設定利率、而非遵從總統的意願所導致的後果。」至上月司法部突然撤銷調查。
大西洋理事會分析,鮑威爾對特朗普的壓力置之不理,博得公眾支持,而美國總統的苛索與聯儲局之間時常關係緊張,鮑威爾在此可謂為繼任者樹立很高的標準。該智庫認為,即使密切關注聯儲局的人難以忘記鮑威爾任內貨幣政策錯過了通脹急飈或監督銀行方面欠佳,但相信鮑威爾拒絕犧牲聯儲局獨立性一事,最終會烙印於公眾心目中。
曾任聯儲局主席及財政部長的耶倫讚揚鮑威爾:「這真的體現他的行事方式,也將成為他政治遺產的關鍵一環。」
上週四美國參議院確認,聯儲局主席將由聯儲局前理事沃什(Kevin Walsh)接任,但沃什一直被民主黨人抨擊為由美國總統特朗普「欽點」,市場憂慮他將配合特朗普意旨行事,或削聯儲局的獨立性。沃什則強調,利率決策將「完全獨立」於政治考量,自己「絕不會」成為特朗普的傀儡。
研究聯儲局歷史的賓夕凡尼亞大學金融監理副教授Peter Conti-Brown總結,鮑威爾的真正考驗是在2020年疫情期間,以及2025至2026年間特朗普政府肆意攻擊聯儲局獨立性之際,「無論基於哪一次考驗,他(鮑威爾)的歷史地位都已穩固」。